人死后一过九周年祭日就要轮回到下一世去了

发布时间:2017-04-14 13:08|点击量:

 
 “大妈妈”等同于“大婶”的称呼,只看这三个字,这样的称呼似乎太过绕口,恰恰相反,我们叫起来却特别顺口。正如秦腔戏中王宝钏所说:就像小孩子叫麻麻,学一学就顺口了。习惯就是习惯,没有理由:对自己亲娘,那一声拖泥带水的“麻”,才是人世间独一无二血浓于水的称呼。而对于婶婶们,则是以“排行+叠字”的方式,用“去声”叫出来的“大妈妈”、“二妈妈”,又是那样的泾渭分明干脆利落,至于有没有其他的考究,懒得去追究。
 
今天是大妈妈的九周年祭日,跟着家人晃来晃去一整天,直到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来,我满脑子还是那个“奶奶式”的大妈妈。自打我的记事以来,大妈妈就是一个裹着脚、弓着腰、满头银发只会笑不会哭的小老太太。我不太确定大妈妈去世的时候有多大年纪,反正也算是到寿终正寝的年龄了。大妈妈性格和善,在世的时候颇具人缘,老年人经常找她梳头捉虱子,年轻人经常找她做鞋拉家常,小孩子也喜欢跟着她颠前跑后蹭吃蹭喝,甚至我们那一帮女孩儿的耳朵眼都是小时候大妈妈用缝衣针给穿出来的。大妈妈还有一手好厨艺,亲戚本家村里村外谁家有红白喜事,都是大妈妈掌勺。
 
 我的曾祖父有三个儿子七个孙子,大妈妈是作为长孙媳妇嫁过来的。因为曾祖父的勤劳能干勤俭节约,一度成为当地的庶民地主。大妈妈说那时家里近二十口人,再加上做活的雇工总共有三四十人。那么多人的伙食就归她和二奶奶、奶奶三个人操持,家里人除了曾祖父和曾祖母,其他的都跟伙计们同等伙食。其实那些伙计们很难伺候,不光干活的时候偷奸耍滑,还经常跟曾祖父扯谎告状,说她们几个做饭的不给他们饱饭吃,哪来的力气干活?作为家庭煮妇的她们受夹板气,饭做得多了曾祖母骂她们浪费败家,她们还得吃剩饭;饭做得少了,还要被伙计们挑唆着挨曾祖父的骂。而在三个家庭煮妇中,大妈妈又是小辈,所以她自然是干得更多,受的委屈也更多一些。
 
 
随着新中国的成立,曾祖父的勤劳能干和俭节抠门除了给子孙们挣回一个“地主”成分的帽子以外,再一无所有。当然不可幸免的,大妈妈作为地主家的女人她一生的艰辛也才刚刚开始。大爸不但不知道疼惜她,有时候还对她拳脚相加大打出手。说起大爸,还真有些让人生恨,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即使当着别人的面动不动对大妈妈“日娘道老子”的破口大骂,还一副要“杀”要“刮”的架势。而大妈妈呢,只是“嘿嘿 嘿嘿”的边笑边抹眼泪。别人都说大妈妈没脾气,可是背着大爸的时候也经常咬牙切齿地骂“老怂”,那语气那神态,仿佛所有的怨恨都发泄给了“老怂”一样。“老怂,就知道翻我的先人,你没有先人啊?你是墙缝里逼出来的?”一个人边骂、边干活、边抹眼泪。大妈妈总共生了七个孩子,三男四女。可是在她的有生之年,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都走在了她的前面,呃,还有二儿媳妇只留下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就撒手人寰。“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人生最大的不幸。我们老家人常说“有福之人去在二八月,无福之人去在六腊月”,不管这种说法有没有道理,大妈妈可真算得上是个“无福”之人了。
 
 
尽管大妈妈经历了人生最大的不幸,但她还是用自己的驼背担当了一辈子的家庭主妇,也用自己的小脚坚持走到了最后,直到孙子媳妇娶进家门才放心闭上自己的眼睛。
 
大妈妈是得了脑溢血卧床三个月去世的,起初只是身体偏瘫但意识清楚,到后来大小便失禁意识也模糊了。扣扣姐(大妈妈的小女儿,如今也是有孙子的人了)还跟我说,大妈妈卧床意识模糊的时候,有一天竟然迷迷糊糊的说“走,到xx(我的小名)家浪走”——但其实,大妈妈一辈子也没有来过我家!
 
尽管我知道那不过是大妈妈的梦中呓语,跟我们平时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梦没有两样,但至少说明她老人家是一直记得我,即使在她意识最模糊的那一刻还能叫出我的小名。
 
还记得我小的时候,大妈妈逢人夸这个“岁女孩儿”会烙糜面馍馍,烙的糜面馍馍味儿甜甜的、皮儿黄黄的、瓤儿散散的,最后还不忘加一句“以后谁娶了这个岁女孩儿真是有福气”。但时至今日,我不知道那个娶了“岁女孩儿”的人是不是真有福气,反正“岁女孩儿”有时候也跟大妈妈一样,一个人边骂、边干活、边抹眼泪……
 
据说,人死后一过九周年祭日就要轮回到下一世去了,如果按照这样的逻辑,那么生也就是死,死就是生了?我宁愿相信今天不是大妈妈的祭日,而是她的新生的日子。我相信,大妈妈的来世一定是幸福快乐的,也一定有人疼、有人爱的;我还相信,大妈妈的来世一定是个识文断字、独立自主、与时俱进新时代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