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人人自危,处处谨言慎行

发布时间:2017-04-19 19:28|点击量:

 
大学毕业后,相公进入了益阳电视台工作。
 
那一年,益阳电视台刚刚成立,相公差不多是第一批员工。现在想想,如果他一直干下去的话,也是台里的“元老”级人物了,也到了和新员工掀裤腿、说往事的级别了。可惜他早已经不在那里干了。这是后话,表过不题。
 
益阳电视台的简称是“YYTV”,顺理成章,我们偶尔对相公也简称“歪歪”。
 
益阳人民终于有了自己的电视台,那种欣喜是无法应该说的。就象一个家庭刚添了个小孩,他便是全家人注意的中心,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一家人的心。那时的电视台便受到了益阳人民的这种娇宠,在本市的收视率极高,几乎家家户户都在看,希望在电视上碰到熟人、看到点新鲜事——顺便说一句,益阳并不大,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一板砖拍下去,总有个把熟人。并且那年月的人,都实在得很,有点喜事,象结婚啊,祝寿什么的,都忙不迭地要告诉全体市民,有点普天同庆的意思。怎样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呢?就到电视台点首歌吧。电视台也是想人所想、急人所急,马上开办了“观众点播”这个栏目,让相公全权负责。
 
相公美其名曰“音乐编辑”,实际上就是爱谁谁,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你唱的歌让人看中了,相公立马找来录像带,打上祝贺的话,在黄金时间播出来,这样一来,你的事一下子便尽人皆知了。当然,这些都是要收费的,而且收得特贵。朴素点的,5、6个人合点一曲,每人收费3、50,只是你的名字和平别人混在一起,不留神还看不到;那些财大气粗又好面子的人,就单独点一首歌吧,保证你的名字从头到尾都在,一找一个准。只是收费贵点,200元。别看200元现在不算什么,在当年可是一笔巨款。我在面粉厂做牛做马、累死累活的,一个月才挣100多呢,但相公他们电视台随便就能挣到200,而且还不要本钱。收费这么黑,可愿意挨宰的人还特别多,因为是独门生意,相公那里每天是顾客盈门,数钱数得手软。曾经有一天,我看了一点多钟的观众点播,听了无数次白头偕老、寿比南山的话,才看到屏幕上徐徐出现“编辑  陈雪锋”。我大喜,N次地向人家说:“陈雪峰,相公,我哥们!”想想这也只有那个时候的人才会这么执着。放到现在,慢说没有人会拿一个月的工资去点首歌,就是不要钱,恐怕也没人去点了,为什么?因为根本没人看!
 
那时候大家点得最多的是《365个祝福》。这首歌是蔡国庆唱的。大意是,一年365天,一天24小时,一小时60分钟,他都在祝福你。因为意头好,所以这首歌的点播率特别高,每天晚上,老蔡都要唱上几遍,生意好的那天要唱十几遍,都快成YYTV的台歌了。幸亏放的是录像带,要是真唱的话,老蔡非唱得吐血不可。所以那时候给益阳电视台赚钱最多的其实不是相公,而是蔡国庆,真应该给他评个“先进工作者”什么的,发他奖金才公平。台上,老蔡在风情万种地唱,台下我们却听得毛骨悚然:被人祝福确实是件好事,可有人天天时时分分钟在念叨着祝福你,这也太恐怖了!蔡国庆一连唱了几个月,可他太英俊了,相公有点不服气,后来换成了一个女歌手的录像带。这个女的边唱边跳,与她伴舞的还有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一个个虎背熊腰,动作铿锵,穿着家常衣裳,白衣黑裤,样子让相公心理十分平衡,所以一直用他们的歌,直到这个节目无疾而终。
 
那时候大家最爱看的电视,除了相公做的观众点播外,还有《益阳新闻》。《益阳新闻》开头是会议报道,接着说形势一片大好,这些都无甚新奇,看得人哈欠连天。但熬过这些之后,便是“曝光台”。这个节目让人精神大振,瞪大眼睛生怕漏了一点。节目是记者在街头抓拍的,大都是路人乱穿马路、乱扔垃圾之类的事,看得观众们拍桌打椅,扼腕叹息,似乎都是“青年先锋,时代楷模”,好象这些事永远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实际这些事完全有可能发生在每个人身上,只是被曝光的人运气太差,让摄影记者逮到了。于是那些日子人人自危,处处谨言慎行,唯恐自己哪里不对也被曝了光,一不小心就成了本市名人,闹得满城风雨,“枉与他人作笑谈”。
 
相公虽然并不管曝光的事,但因为自己也是YYTV的人,离曝光台近点,所以脾气也大了许多,看不顺眼的事陡然增多,时刻摆出一副“铁肩担道义”的样子,动不动就威胁人“要曝你的光”——说真的,这一招还真吓住了一些人。有一天,相公与板栗在街头结伴而行。经过进城路口时,看到一个疯子在砸汽车,每次有车经过,他都要捡起石子砸过去,砸中了便哈哈大笑。这太有损益阳的形像了!相公脸都气白了,大喝一声:“住手!”然后怒气冲冲地冲了上去。疯子刚砸中了一台汽车,正高兴着呢,此刻拿了石子准备再砸,手都扬起了。相公这一声怒喝惊天动地,吓得他手一软,缩了回去,扭过头来,惊奇地看着他。此时相公已经冲到了疯子面前,气喘吁吁,他顾不上喘口气,板着脸严厉地问疯子:“知道我是谁么?”疯子见问得蹊跷,不由得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迟疑地摇了摇头。见疯子竟然不认识自己,相公的火气更大了,想要发作。转念一想,疯子孤陋寡闻是正常的,不可与他一般见识,暂且原谅他无知。想到这里,相公清了清嗓子,耐心地说:“我是YYTV,”说完,相公顿了一顿,看疯子呆头呆脑没什么反应,又接着说:“我命令你,不准再砸车子了,马上离开这里,要不我曝你的光!……”话音没落,身边一台汽车呼啸而过。疯子眼疾手快,扬起手中的石子准确地砸中了汽车,然后望着相公“吃吃”地笑。此时此刻,相公彻底地被激怒了,怒火象火山暴发一般喷薄而出。他知道,这时再和疯子来软的已经没有意义了,只能来硬的了。因此他象一头愤怒的公牛一样冲了上去,要痛打疯子一顿。
 
眼看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在这千均一发之际,幸亏同去的板栗是个明白人,知道疯子这种人不能招惹,沾上了就没完没了,搞不好要养他一辈子。因此拼命把相公拉走了。现在想想,都替相公后怕,当时要不是板栗,相公就算是认下亲戚了,疯子只怕当场就成了他的赡养对象,现在也和相公一起到海口定居去了,也招一大帮亲戚朋友去海口旅游了。大概在95年左右,相公便去海南了。先是在一个县里的电视台,后来又去了海口的电视台,听说还当导演拍过电视片之类,也算小有成就。那时我在广州的乡下做事。去我那里要拐弯抹角,交通很是不便,但相公还是还来玩过几次。98年我生病时,他正好在我那里。那场病莫名其妙,介是非常凶险,差一点就死了。如果我那次真的死了的话,相公就是我所见到的最后一个朋友,我将会带着对他的记忆轮回,下辈子再做兄弟。